生番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

離現在不久，一百多年前，那時候的台灣，

在1895年清廷戰敗，中日簽署馬關條約，將台灣全島及其附屬島嶼永遠
割讓與日本。
森丑之助，在1896年以日軍通譯的身份來到台灣。
在往後的30年內，他憑瘦弱的身軀和堅強的意志，往來於台灣高山各部
族之間，留下極為珍貴的地理、植物、民俗、人類學等等珍貴記錄。

關於森丑之助的事蹟，本來是不為後人所珍惜的，幸而有楊南郡先生，
從各處散逸的報章雜誌和學術專刊中蒐集森丑之助的文章，並集結出版
成『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遠流)，文中提到森丑之助的的
一生，也提到他為了求得資料和日本方面的聯繫，森丑之助唯一的女兒
森富美，幾乎不願提起父親的事情，而他的曾孫，森雅文，也是一名人
類學家，居然是和楊南郡先生會談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是這樣偉
大的人類學探險家。

森丑之助的傳奇，迷人之處在於他身上強烈的對比。他曾自述：『因為自
幼病弱，被醫生判定活不過20歲，在16歲之前，一直被奶媽以照顧幼兒的
方式撫育，16歲的我，不甘新受到母親和乳母仍繼續把我當成小孩看待，
為逃離複雜家庭生活而棄家，輟學，決心不帶分文地到外地流浪。』

就在此時，中日戰爭爆發清廷割讓台灣。嚮往浪跡天涯的他，立刻提出
前往台灣的申請書。當時在日本人類學界的坪井正五郎博士，提出，『
在新領地的地形和民俗還沒有發生遽變的時候，有必要趕快進行學術研
究』的建言，於是從1896 明治29年起，東京帝大就派遣各科專門學者
前往台灣。碰巧，被派來台灣，並和森丑之助有多次共事，並且也是優秀
人類學家的鳥居龍藏先生，也在這時候被派遣來台。

1895年秋天，森丑之助第一次接觸到台灣生番，1896年一月，他正式走進
番地，地點是在大嵙崁(現在桃園復興鄉大漢溪的泰雅族居地)，從此開始
他30年的台灣踏查生涯。他不像鳥居龍藏有學術地位，在山地研究遇到釵h記錄上的困難，幸而他選擇了放棄先唸書，而以探查為第一優先的決定
，否則許多珍貴而不復見的畫面相永遠消失在世人眼前。他說：『與其返
回內地，乖乖地坐在教室聽三五年課，倒不如實際投入蕃界調查，把原始
民族接近大自然營生的狀況，以及大自然的一切景象，當成活生生的學問
來研究，如此會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收穫，比起文明人主觀的理論，未開化
民族的生活，給我們更鮮活的社會學事實。』

在學位上的不足，自然讓森丑之助難以獲得充足的經費補助，然而這對於
喜愛探險的他，不足以造成影響。在他1924年發表的文章中：

『為什麼文明人的生活，是如此複雜難以適應？我親自到原始的山地，看
到蕃人的日常生活是那樣寧靜，單純。所謂野蠻的生番，其實都是清心寡
欲，真誠待人的人種，這最初的印象太鮮明了，使我在過去30年的長時間
內，時時刻刻銘記於心內，我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對蕃人親近的動機，就
是這一點。』

由此可以看出，最初只為證明自己長大的冒險行動，到了後來，已經轉而
變成對於台灣高山原住民生活的嚮往，以及對於日人、漢人、原住民等不
同民族間和平的期盼。

楊南郡先生整理的這本『生蕃行腳』，裡頭收錄了森丑之助先生的台灣探
險文選，以及原住民照片設影集。在那個時候，照相技術尚不發達，為了
人類學上記錄的需要，森丑之助常常背著笨重的器材上山，用玻璃版做底
片拍了一張又一張的精彩圖片。在那個出草馘首的時代，他一次又一次的
上山進行探訪，憑藉的不是日本武裝警察的保護，也不是現代的槍械，而
是『誠心』，
『蕃人社會沒有法律，但能夠維持秩序，也就是一個無為而治的社會，究
其原因是因為他們的心中有誠，我出入蕃地，發現與他們相處的方式，也
只有一個誠，我憐憫他們物質匱乏的生活，但不得不尊敬他們純潔的心靈
，蕃人一向被視為獰猛剽悍的人種，但是如果我們同樣以誠和他們交往，
他們會以溫暖的友愛回報。』

1914到1918年，森丑之助出版了『台灣蕃族圖譜』『台灣蕃族志』等巨著
，同時，台灣總督府正在執行『五年理蕃計畫』，計畫以沒收槍械和強勢
鎮壓來取得台灣山地的徹底控制權。這時，他放下手邊出版計畫的執行，
想要對當時的理蕃政策有所貢獻。他心理有一個構想，希望能夠劃定一個
『蕃人樂園』，讓蕃人自治，停止無謂的武力鎮壓等等活動。
經過多次的遊說，終於讓最頑強抵抗日本人的布農族願意認同，但是對於
此計畫，日本的官方和民間卻不給予支持。當時，大阪每日新聞社為了資
助他台灣蕃族志的出版，捐助了每年三千圓一共三年的龐大資金，但是他
為了推行『蕃人樂園』的計畫，停下了台灣蕃族志的編纂工作，1925年，
大阪每日新聞社便決定取消了第二和第三年的資助計畫。

1926年，森丑之助帶著即將崩潰的精神和肉體，返回台北家中。

七月31日，台灣日日薪報刊出：
『蕃通第一人森丙牛氏之死，從笠戶丸躍入大海自盡。』

笠戶丸是一艘船，七月三日從基隆出發，途中有人發現他投海，此船繼續
開往目的地神戶。這一年，他唯一的女兒森富美17歲，在台北第一高女就讀
。
1933年，高雄州廳舉辦了盛大的歸順儀式，原住民首領拉荷阿雷和高雄州知
事互換禮物，當時報紙報導：『本島最後未歸順蕃已完成歸順。』

森丑之助地下有知，大概要對『歸順』二字大發議論：
『台灣蕃人的內心理，歸順這兩個字是沒有意義的，他們有的，只是和解的
概念而已，在蕃語當中，我們絕對找不到任何歸順、順從等意涵的語詞。』

以上大致上是摘要楊南郡先生在『生番行腳』這本書中對森丑之助先生的生
平介紹，在此也向楊南郡先生致最高的敬意。

『生蕃』這個字眼，在我這個時代已經不復見了，原住民文化，在被無情文
明蹂躪之後，正好在我長大的過程中，逐漸被大家所重視。初次得知森丑之
助先生，到不是因為楊南郡老師的介紹，而是在書店無意間翻到了一本小說
---『關於拉馬達仙仙與拉荷阿雷』(王家祥著，玉山社出版)，書中有數篇
短篇小說，第一篇『關於拉馬達仙仙與拉荷阿雷 -- 一本被遺忘的人類學筆
記』，故事接續著森丑之助的自殺，場景一轉到1991年，一位布農族老人，
把一本不尋常的筆記本交給年輕的人類學家開始。

......
『我的母親知道他是一個日本人，利用日本人的特殊地位通過檢查哨，深入
內地，然後他便極力使自己成為一名布農人，連後來的駐在所警察也不認識
他，一定有某種理由使他努力這樣做，使他討厭自己原來的身份。』
『這些事是我的母親在他死後才告訴我的，連母親也無法得知父親為麼要這
麼做，不過我相信他絕對不是日本人的間諜，我的父親布農話也說的很好，
也跟著村中男人上山打獵，我從來不曾懷疑他是不是布農人。』
『現在，只有這本父親的遺物能解答問題。』老人堅定地望著我。
『令尊一定深愛布農族』我感慨地說。
『一點也不錯阿』老人微笑地回答。
....
我敢肯定這本筆記原來的持有者，可能是個優秀的人類學家，他的身世是另
一個我敢興趣的課題，他曾經是個日本人!!如果屬實的話，那麼為何他又流
落在布農部落，寧願打獵耕種，娶布農族女子為妻，一輩子不願承認自己是
日本人，也不肯回日本呢？
...
筆記：從1926年那天跳船開始，我便決定不再回到故鄉了，我決定拋開我的
舊生命，尋找渴望已久，掙扎地想要進入我體內的新生命。那時候我決定我
的後半輩子將是一名北蕃或是一名南蕃，我熟悉的理想國邦，位於高山深林
之中，.....

這篇小說，假託森丑之助跳船歸化布農族，以留下的筆記記載了從他歸化之
後的布農族生活以及布農族一步一步被逼退歸化的過程。

你知道嗎，我很需要這種故事，我需要知道我這片土地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算我不是布農族，我也需要。回想剛上大學那時候，去玩了溪頭、日月潭
等地，也去過南投仁愛鄉原住民部落住過。那時候，是住在一個布農族的部
落中原住民牧師的家裡。我還記得他們很愛喝伯朗咖啡，連老奶奶也不例外
。村中有一個籃球場，裡頭打球的少年，目光都很深邃，一如他們的祖先。
那天晚上，那牧師興沖沖的說，隔天要放八部合音給我們聽。我那時玩性還
重，他說的當時，正巧有一個獵人走來，說獵到了兩隻飛鼠，於是我就也沒
耐心聽他說什麼八部合音的事情了。現在想起來，頗覺得對那個牧師感到遺
憾。

再過兩個月左右，我就不在台灣了，出國之前，匆匆寫下這篇簡單的介紹，
多少是覺得心理空空的，我不怕我學藝不精，倒是怕我沒有根，怕我聽不見
我腳下土地的故事，我想，我能夠依靠的感情，不就是台灣嗎，而我卻對他
認識甚少。如果你有興趣，王家祥先生的作品是很有趣的小說，他有好幾本
關於台灣歷史的小說，像是『小矮人之謎』『山與海』『倒風內海』『魔神
仔』『海中鬼影-鰓人』，都是很精彩有趣的小說，內容有原住民，有荷蘭人
，有漢人，日本人等等，在這塊土地上來來去去的故事。

我期待 台灣人到角板山復興鄉時 不再只是採水密桃的一天。